「文库本」在日语里特指那种外形轻薄短小,价格低廉,内容经典又便於普及的大衆化袖珍读本,1932 年由岩波书店首先采用这一概念发行了「岩波文库」。那时的日本,伴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开始追求文化和修身,文库本就此成爲了满足日本人精神文化生活的食粮,并延续至今。

岩波书店的创办人岩波茂雄是个并不怎麽喜欢看书的人,却用书改造了一个国家,靠的是一个信念 —— 知识属於大衆。

「将永恒的不朽经典从少数人的书斋和研究室里解放出来,遍布街巷,与民衆爲伍。横亘古今东西,无论文艺、哲学、社会自然科学等领域,但凡万人必读又确实具有经典价值之书,将以极其朴素的形式逐次刊行之。」

这是「岩波文库」的发刊词,90 年後,这段话仍印在每一本文库本的尾页上。「岩波文库」至今依然保持着一年五本书的发行速度,永续经营依靠的并不是畅销书,而是常销书 —— 那些放在时间里依然无法被磨灭的经典。

下面这篇文章原载於公衆号书屋(ID:shuwuzazhi),详细介绍文库本的历史,以及岩波茂雄的出版理念。不过听说现在日本地铁上,多数人也都是在看手机了。

一本之道:日本文库本的今昔物语

文 / 周朝晖

来源 / 书屋 (公衆号 ID:shuwuzazhi)

搬家,就得重新订做书柜,归置那上千本的日文版小型本书籍。一般家具店出售的书橱书柜没有现成规格,只能请人按尺寸设计。那些日文小书,巴掌大的方寸,木工师傅叹道:日本连书也做得这般袖珍啊!书本虽小但尺寸一样,集中排放,摆在顶天立地书架上,密密麻麻,步调一致,整齐划一,一连数列叠立,也颇有点聚沙成塔撒豆成兵的气象呢。

不过那些所谓袖珍书,绝非什麽珍藏善本,不过日本出版读物中最稀松平常的文库本。

化大爲小,缩龙成寸,螺蛳壳里做道场,向来被当做大和民族的看家本领。

已故韩国学者李御宁在《日本人的缩小意识》里写道:

「日本人以缩小爲能事,以审美爲本性并充分发挥这种与生俱来的才能,最终达到以小取胜,以优致胜的目的」。

颇觉此论在理。求证日本社会生活文化的方方面面,从居家、茶道、盆景到家电制造,乃至有「读书大国」美誉的日本人手中读物 —— 包罗万象的各种文库本,似乎不难领略其以缩小爲能事的国民性格特点。

国人到日本旅行,看到电车、地铁、咖啡馆等公共场所到处都是举着一本小书埋头静读的日本人,惊叹爲「酷爱阅读的国民」,连我国前总理都感慨不已,说希望有一天在中国的地铁里也能看到同样景观。

他们看到日本人手中的读物,大概就是我家书架上那种「轻薄短小」的文库本。虽然网络资讯发达的今天,电车、地铁上,使用手机或 iPad 阅读的人多了起来,但以文库本爲主打的纸质阅读丝毫没有从公交退场迹象,文库本阅读仍然是地铁、火车、新干线司空见惯的风景线。

香港诗人廖伟棠到日本采风,看到电车埋头阅读的都是文库本,非但没人在用电子阅读器,甚至连报刊都没有。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取出 iPad 查地图。日本人的文库本情结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文库本(bunkobon),望文生义,容易令人联想到印象中的丛书或作家全集之类的文本,如我国解放前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或九十年代的「诺贝尔文学奖作家文库」之类。

这个意义上的文库本,最早在明治时代(1868-1912)就已出现,彼时的一些实力出版社筹划选题,爲作家全集或分类丛书冠以「文库」的名称,次第刊行,以期买家全数购入或收藏。

不过,在近代日本出版行业的语境中,文库本特定的涵义是指外形轻薄短小,价格低廉,内容经典又便於普及的大衆化袖珍读本。

令香港作家赞叹不已的文库本,如从创始者「岩波文库」算起,进入日本人的阅读史已有近九十年了。

近读岩波茂雄的入门女婿、岩波书店元勋级掌门人小林勇的《一本之道》,他在书中回顾於岩波书店半生工作历程和感悟,质朴深刻,是一本讲「做书」与「做人」哲学的教科书,其中披露文库本这一深刻影响日本人精神生活读物诞生历程,颇爲有味。

《一本之道》小林勇着,中文版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1923 年 9 月发生在东京的关东大震灾,深刻影响了日本社会各行业。出版业因蝟集东京,损失惨烈,岌岌可危成了多数出版行社的常态。1926 年 11 月,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孤注一掷,将所有家产押上,刊行《现代日本文学全集》,并设计新的定价和销售模式:全集预约,先预收一日元,一卷一元,每月刊行一卷送到订购者手中。

当时一日元是计程车起步价,叫「元的」(entaku),受其啓发,将一元一本的书籍叫「元本」。翌月发行《尾崎红叶集》试水,收到意想不到效果,订金就收二十三万日元,一举挽回颓势,而其後的《现代日本文学全集》更火爆。

据山本实彦回忆:因震灾东京很多书籍被烧毁,书本尤其好书都被有钱人收购了,一般庶民根本看不到,一卷二千多页的豪华精装文学经典,按时价起码十日元。一元出手无异人参卖萝卜价,这个价格只相当於刚大学毕业生入社薪资的百分之二,因此大畅其销。

五年间改造社推出的六十三卷一套的《现代日本文学全集》,总卖出三十多万套,流水收入近两千万。当时永井荷风在麻布上流社区构筑一栋带庭院小洋楼,各种费用在内不到一万日元。这笔收入何止是摆脱危机,简直足以再造 N 个出版社,山本实彦一举成爲出版界英雄。

「元本」的畅销,宣告一个大量生产大量消费的大衆文化时代到来,连作家也跟着沾光,脱贫,甚而致富,谷崎润一郎全家通宵达旦「噼噼啪啪」往一本本全集税票上盖私章,一板车一板车拉到书店结算,惹得邻居起疑。

很多作家就受惠於元本的畅销,囊中鼓起来,造房买屋、出手阔绰,从此告别「贫乏物语」。

此风所及,其他出版社纷纷跟进,大出「元本」。岩波茂雄曾意气风发策划《世界文学全集》选题,却被新潮社抢先一步一口气出了五十七卷,获得比改造社更可观的成功。岩波茂雄只得另开新天地。

岩波茂雄原在神田神保町经营旧书店,1913 年转行创立出版社,底子薄,出道晚,但因爲人厚道实在,获夏目漱石青睐,不但挥毫题写店名,还将小说《心》交他出版,挖到起家第一桶金。

《心》夏目漱石着

当时所有出版社都在做「元本」,但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也就没有岩波多少插足的余地了。彼时刚好小林入社任发行部主任。作爲文库本策划参与者过来人,小林说的很实在:但凡从事出版工作的,都无法超越时代。

言下之意,岩波置身「元本」喧嚣之外并非什麽先见之明,而是逼上梁山另谋活路而已。在书店生死存亡抉择之际,「岩波茂雄得到了一个人强有力智慧的支持」,这个人就是把马克思主义之风吹进日本的年轻哲学家三木清。

三木是岩波挚友,毕业於日本学术重镇京都帝国大学哲学系,1922 年受岩波资助到德国研究历史哲学,归国後回母校任教,有「百科全书」之称,才情据说连西田几多郎都欣赏。但因恃才傲物的缺点,树敌太多,在母校不得志,来到东京法政大学当教授。

由於和岩波茂雄的交谊,担任书店顾问。经过反覆研究论证,岩波茂雄接受三木建议,版型与形式均取法德国克莱拉姆出版社的小开袖珍本来刊行经典名着。

1927 年 7 月推出了「岩波文库系列」,计有:《心》(夏目漱石)、《五重塔》(幸田露伴)、《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樱园》(契诃夫)、《实践理性批判》等计三十一种国内外经典名着,同时出版一举问世,是爲文库本之滥觞。

岩波文库创刊时发布於《朝日新闻》的广告

文库本发刊词《寄语读者 —— 写在岩波文库发刊之际》开宗明义写道:

将知识与审美从特权阶级的垄断中夺回,乃是与时俱进的民衆迫切之需求。

岩波文库应此而生,将永恒的不朽经典从少数人的书斋和研究室里解放出来,遍布街巷,与民衆爲伍。

取法莱克拉姆文库,横亘古今东西,无论文艺、哲学、社会自然科学等领域,但凡万人必读又确实具有经典价值之书,将以极其朴素的形式逐次刊行之。

这篇发刊词据说出自三木清手笔,立意高远,又脚踏实地,成爲岩波书店的理念,九十年过去了,至今仍印在每一本文库本的尾页上。

文库本不是爲薄利多销而进行快餐式的粗制滥造;恰恰相反,文库本的作者,都是一些长期对某一领域持续研究、反覆验证过的专业人士,写出来的东西紮实过硬,经得起时间考验,深得读者信赖,乃至在日本岩波书店有「最权威出版社」之美誉。不靠畅销靠常销,层出不穷的常销书是支撑岩波书店百年基业的厚实基盘。

岩波书店的招牌,由夏目漱石题写

将永恒经典从少数人把持中解放出来,靠的是颠覆性定价策略。岩波首创的文库本定价体系前所未闻:不以成书而论页数定价,好比水稻收购,不计畦亩,以株数算钱:规定一百页爲一黑星(★),每一星二十钱来定价,比如幸田露伴的《五重塔》共九十七页,合爲一星,定价二十钱一本;夏目漱石《心》二百四十页,二星计四十钱;托翁的《战争与和平》(上卷)五百四十页,五星合一元,计算起来倒是简捷至极。

定价是参照当时的物价水平和工资标准设计出来的。昭和初年,大学毕业进入银行的职员月收七十日元,一本文库本占其月薪的百分之零点六,月薪可以购买一百七十五册的《心》或七十册的《战争与和平》,简直是青菜价。

後来荣升日本大藏大臣的岩波茂雄肱股安倍能成替书店算一笔帐,捏了一把汗:一百页篇幅的文库本,出售一万册才有区区两百日元的利润,如果没有巨大销售量支撑後果不堪设想!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路下来,岩波书店靠廉价优质战略在残酷的市场丛林竞争中确立了稳如泰山的地位。

此後,这个传统也成了岩波文库本恪守的理念和特色。今天的文库本页数大体上还是三百页至五百页的篇幅,价格五百日元至八百日元之间,所占上班族月薪比例(以大学刚毕业的新入社职员月收二十万日元计)也就百分之零点二五至百分之零点四的程度,依然是青菜价。这样的价格,大量的文化消费才成爲可能。

论页定价方式後来因通货膨胀而告终,但後世不乏回响:上世纪九十年代泡沫经济巅峯时,进退维谷的角川出版社从岩波书店这一定价方式中找到灵感,以每百页一百日元的定价方式出笼「角川迷你文库本」,成功走出困境。

文库本有其特定的尺寸,也就是 A6 大小,横纵幅度爲 105mm×148mm 的小开本,页数三百之间,顶多不超过五百页,大小厚重以放在西服口袋不碍事,便以携带爲宜,这个传统至今不变。

日本人住居狭隘,乃至被欧美讥爲「兔子窝」,独立书房对大多数家庭来说是梦想。文库本,尺寸约只有正常开本的一半,可大大缩小收纳空间。有一个日本朋友,巧将家里方寸阳台改造成书库,居然收纳下八千多册文库本,要正常书籍,一个居间都不够。

我曾从东京神保町旧书街淘到旧版中央公论的《荷风全集》中的三卷《断肠亭日乘》,精美气派却不便於阅读,青砖头厚的硬皮装,正危襟坐不能读,卧读手倦抛书,时时砸断梦魂。後来买到缩成上下两卷一千多页的岩波文库本,阅读和携带极其便捷,原先的豪华本最後成了摆设。

文库本装帧结实、纸好墨精的程度,也令我等发明造纸术、印刷术国度的子民感叹。据说第一本文库本样书出来後送到社长室,岩波茂雄当着印刷商、订货商和作家的面,掂了掂,狠狠掼到地上,册页居然完好无损:「就是要这样结实才行!」

我书墙上不少文库本,书龄超过二十年的不少,除了岁月手泽留下的陈旧感,落页散页从未发生。文库本的封面是昭和时代画家平福穗百氏根据奈良正仓院珍藏的古镜唐草图案设计出来的,自 1927 年首印以来沿用至今。如今日本各出版社的文库本都带有简洁雅致的书套,这一做法也源自岩波书店的创意,那是 1983 年 5 月推出的「岩波文库精选一百零一册」才出现的。

岩波文库的问世,宣告了一个崭新的文化消费时代的到来,在这个过程中,日新月异的城市化以及随之而来的现代交通一体化催生新的生活方式又大助其力,久之成爲一种日常积淀的社会文化行爲。

几乎与文库本诞生同时,1927 年 12 月 30 日,连接上野到浅草的日本第一条地铁开通,不到十年内,地铁触须般迅速向市区、市郊延伸,经神田、银座、赤阪一直到西郊的涉谷。

穿行地底,黑咕隆咚,不比地上行车有风景市貌可看,文库本轻薄短小便於携带的特点,成了最适於打发无聊的读物,迅速成爲工薪阶层的时尚符号之一,进入广告和时代电影中。

於是上班族、西装、文库本、地铁通勤成了昭和初期一大社会时尚景观。即便是今天,东京大阪大都市的上班族,平均每天电车或地铁单程通勤时间一两个小时是常事,因此包里塞一本或数本文库版书籍,正好打发漫长无聊的通勤旅程,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国民的文化素质的提升,并非源於政治家的倡导和呼吁,而是长期以来基於现实的需要逐渐形成的传统习惯。

岩波开风气在先,随即日本的各大中出版社纷纷跟进,就连元本创始者改造社也积极投入文库本出版热潮。文库版图书和杂志至今成了出版业的两大核心产业支柱。凡是稍具规模的出版社,不做文库本是无法想像的。书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就是一排排文库本书架,按作者姓名五十音图顺序或出版社名称摆放,查找方便。一手购读,再流入二手旧书市场,价格更低廉,进一步惠及普通消费者,上善若水,文库本流向千家万户,可谓泽惠万民。

1987 年 7 月岩波文库创刊六十周年大庆,已累计出版文库本四百三百八十多种经典和名着,印数超过三亿册;前年岩波创社百年,则已超过六千种,岩波书店巍然稳居日本乃至全球最强最大出版社之列。文库本,轻薄短小,虽小却好,支撑一个读书大国,功不可没。

做书,是一种文化产业行爲,其兴衰与否固然与时代潮流和经营智慧密不可分,但归根结底,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人。这也是小林勇这本回忆录揭示的哲理所在。书名《一本之道》也是意味深长:原意是一条一旦选择就必须一以贯之的人生之路。此语出自小林好友着名诗人斋藤茂吉的和歌:

あかあかと一本の道とほりたり、たまきはる我が命なりけり

(试译:夕日残照下,走过一条路,生死相随不离弃,是我命运的归宿)。

「本」在日语中还有书本的意思,「一本之道」也就是出版业者的人生修爲,这是书名的另一个意象。像创始人岩波茂雄,出身乡下土老帽,也没有什麽像样的学历,爲什麽能在坎坷波折的乱世中创造世界文化产业上的奇蹟?

小林一语道破其中奥妙,「这是涉及出版人的人品问题了」:

一个出版人必须谦虚和诚实,要时刻记住做一个有益社会进步的人,不能去追求利益,如果遵循这些原则的话,即使自己没有什麽知识和学问,别人也会帮助自己。只要有获得并落实有益朋友意见的能力,那就有可能在各领域结交最优秀专家顾问。

据社会文化学者说:古典或经典的普及程度直接反映一国文化之水准,也折射一国国民精神素质,这才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国家系统工程。

前总理的感叹是有道理的;其心愿很美好,却是发人深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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